六十五岁的陈国栋攥着那张写满个人信息的A4纸,坐在北京中山公园相亲角的老位置上。银杏叶像碎金子一样铺了一地,可他的心里头却跟这深秋似的,凉飕飕的。 这已经是他第八次来这儿“摆摊”了。前头见的五个,要么嫌他岁数大,走路不利索;要么觉得他一个副处级退下来的老干部,说话还带着开会那套官腔,不接地气;更有两个厉害的,屁股还没坐热,就拐着弯打听他西城区那套八十多平的房子能不能加名。老话讲“画虎画皮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”,陈国栋在机关里跟文件打了一辈子交道,到老了才咂摸出这句话的滋味。老伴三年前因为乳腺癌走了,女儿陈静远嫁深圳,一年到头见不了两面。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里,白天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哆嗦,晚上更是冷清得连咳嗽都有回音。他倒不是没人管,可电话里那点嘘寒问暖,远不如家里有个人走动来得实在。 正胡思乱想着,一个穿浅蓝色薄羽绒服的女人走到了他跟前。她岁数看着不大,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,眼角虽然有细纹,但一双眼睛清亮得很,说话也不怵场,开门见山就问:“大哥,您这是给自己相的?”陈国栋抬头一看,愣了一下,说:“可不给自己相嘛。姑娘,你看着不像来这地方的年纪。”女人笑了,大大方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,说她叫周慧,四十六岁,在丰台一家社区医院当护士。离过婚,没孩子,就一个快八十的老母亲跟着她住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羽绒服的拉链头,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陈国栋:“我不在乎岁数差得多不多,就图个踏实本分的人。我伺候了一辈子病人,看多了生离死别,知道什么东西金贵。” 陈国栋心里头那根绷了三年的弦,冷不丁被这句话拨了一下。他不傻,一个四十六岁的女人,找个五十出头的绰绰有余,凭什么看上他一个快七十的老头子?可接下来的日子,周慧用行动把他的疑虑一点点给磨平了。她会在下班后绕半个城来他家,系上围裙钻进厨房,做个清炒虾仁再煮个西红柿蛋汤,米饭焖得软硬刚好,因为他胃不好;她会在他半夜咳嗽的时候,迷迷糊糊从沙发上爬起来,把温水递到他嘴边;她会从包里掏出一个捂得热乎乎的保温杯递过来,里头泡着菊花枸杞,说是“秋天燥,您喝着润润嗓子”。第三次见面爬玉渊潭那个小山坡,她自然而然地伸手托住他的胳膊肘,嘴里念叨着“您慢点,这儿坡陡”。那手上的劲儿不重,却稳当得很,像她在医院搀扶那些术后走不稳的病人。 两个月后,陈国栋觉得火候差不多了。他这辈子做事讲究程序,从谈恋爱到结婚,都得走一步看一步,按流程来。他跟周慧摊了牌:“咱都这岁数了,不搞年轻人那套弯弯绕。你搬过来,先试婚。处好了咱就领证,处不好你随时走人。”他这话说出来,自己都觉得有点公事公办的味道,可周慧没恼,只是低头沉默了半天,然后说:“老陈,我搬过来那天,有东西得给你看。你看完了,要是还愿意让我进门,咱就往下走。” 搬家的日子定在一个周六。陈国栋特意去了趟超市,买了周慧爱吃的带鱼,冰箱塞得满满当当,还破天荒从花店抱回来一束百合插在客厅花瓶里。卧室的床单换成了深蓝色,稳重干净。晚上八点,门铃准时响了。周慧拖着一个大行李箱,背个双肩包,站在门口。陈国栋乐呵呵地去接箱子,她侧身一让:“沉,我自己来。” 进了屋换了鞋,周慧没急着收拾东西,而是把行李箱搁在卧室床尾,拉链嗤啦一声拉开。陈国栋靠在门框上,正想说句“先歇歇”,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。行李箱里头没有花花绿绿的衣服,而是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透明文件袋和牛皮纸信封,最上头赫然摆着一本暗红色的存折和一本房产证。周慧盘腿坐在地板上,把存折翻开,推到他面前,声音不高不低,却像一颗冻硬的铁钉子砸在水泥地上:“老陈,你先看看这个。” 陈国栋凑过去,戴上老花镜,手指头哆哆嗦嗦地翻了几页,眼睛直了。那存折上的余额一栏,清清楚楚写着三百七十二万。他以为自己老眼昏花,摘了眼镜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——没错,三百七十二万。后头还有那本房产证,南三环一套两居室,产权人写着周慧和她母亲的名字。他站在那儿,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俗语说“天上掉馅饼,不是圈套就是陷阱”,他头一个反应不是惊喜,而是后背冒出冷汗——这女人藏得太深了。之前两个月,她抢着买单、给他买三千多块的羊绒衫、天天嘘寒问暖,他全当是人家实诚,如今一看,倒像是他在占人家便宜似的。 周慧没抬头,手指头摩挲着存折的封皮,自顾自说起来:“我前头那个对象,处了两年,伺候他住院、翻身、擦洗,后来人家儿子指着我鼻子骂,说我图他爸的房子。我那时候一分钱存款没有,被撵出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后来我妈老房子拆迁,分了这笔钱,我存着,谁都没告诉。老陈,我今天把底牌全亮给你,就一个意思——我不图你的,你也别防着我。你要是觉得我心思重,我现在拎箱子就走,绝不赖着你。” 陈国栋靠在门框上,腿肚子有点软。他脑子里翻江倒海,一会儿是女儿陈静那句话——“爸,这种保姆式相亲多了去了,人家图您退休金高”,一会儿又是周慧刚才那番话里透出来的委屈和硬气。他抽了支